如果沒有一種命定的秩序做出安排,有可能一生都不會相遇。在地球上,在人群中,遇見一個人,與之相愛的可能性能有多少。這機率極低。

──《春宴》

Wednesday, September 8, 2010

〈星河渡〉、《楊牧詩集 I 》、楊牧


黑暗包圍我,馬繫南方十字
撲向沙塵,向廣大的恐懼
則我在此,張臂面臨
這未知的星河渡

昨日花開,花開水榭
我熄去燭火,倉皇夜奔
向上,那朦朧的紫色
向火焰,向鳳凰的灰燼
身後是暖酒的炊烟
酒旗古典地招著
招我,招我,招我──
自洪荒以降,七千年苦悶迴旋
大地枯萎於一夜
主啊,對你,千年猶如昨日
但一片鐘聲
招我,招我,招我──
而我將渡這
全然未知的星河

戀情拋落,喜悅拋落
萬里陽光齊集我冰冷的雙手
我不是磐石
我易散如出岫的雲彩
我不是山脈
我消逝如昨日悄悄
舉手向天,舉手向天
讓我網羅這一浩蕩的渺茫
只因我在此,面臨一悲涼的
星河渡


塵歸塵,土歸土
我屬群星的輝煌,我將回去
若此渡未竟
讓我葬身於斯,手掌你兩眼
幽幽的惶惑
我是存在,我立於此
背靠環繞生命的風雨
二十年顛撲流落
我曾械鬪,也曾戀愛
東方小小的花徑
依舊悽悽,在人間,東方小小的花徑
如綵帶纏足,綵帶纏你鈴鐺叮叮的雙足

雨點滴在島上
烈火已熄,鼓聲亦已沉寂
有人自灰燼中走出來
掛著匕首
躍馬走茫茫的江湖


愛情自橋上走過
昨夜燈淺
它佇立在牆外,穿著花紋的芒鞋
我們不再去湖上
(滿袋是彩虹,滿心是愛)
我們在風霜中拭面
把明日的霧色紮在你夏天的草帽上
我自亂花地上醒轉
蹂躪酒後大宇宙的鄉愁
讓我割裂臂膀灌溉你七月的芙蓉
我枯竭如稻草
我立於此,曬著季後的陽光


茶後,你去欄外獨倚?
我已離去,你去公園散步?
把巍顫的背影交付春天的日咎儀──
月亮已轉過鐘樓
我們不再是黃昏的我們了
去黃椰林下,去黃椰林下
入我懷,美麗的Penelope
昨從海上來,海上長風迷迷
去冬依稀,我們曾抵面而眠
長橋在人間,你正驅車而過
而我在此,一片茫茫,而我在此
星河待渡

也許明晨你醒來,散著髮
去高樹的路上奔跑
你累時,不期然坐在一棵蘋果樹下
一個上午就這麼結束了
或者午後,你突然死去
日記上一千頁喜悅──
散步,考試,接吻……
月落之後,你被草草葬下
或者,到下雨的秋季,你孤零零地回來
邁不過一塘潢水,坐在地上哭泣

但我在此,我不見你
這星河廣闊如你笑時燦爛
我已沉淪其中
當你推開窗,看到一日美好
但陽光已翻過牆頭
你將支頤在酒店裡
對陌生人笑,對滿地圓暉笑
在纳爾遜之後,讓我們共聽
卻卻Calendar Girl
Calendar Girl,卻卻
不要仰首,他將以暗淡對你
大地枯萎於一夜
你懶散離開座位時
哪年重臨?哪年重臨?
招我,招我,招我──
我走入波光
我走入無邊廣闊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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