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一種命定的秩序做出安排,有可能一生都不會相遇。在地球上,在人群中,遇見一個人,與之相愛的可能性能有多少。這機率極低。

──《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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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February 3, 2013

詩接力◎白靈、顏艾琳、嚴忠政、林婉瑜、鯨向海(按書寫順序)



──兩顆星球會比兩顆心遠嗎
  因此造物者為我們發明了吻

我的唇的存在必須與你的唇交纏
方才存在
但它的根源我們仍捉摸不定
當我收回
我的唇重新消失

這就是做為兩對唇舌的悲哀
無法移動的兩座城池驅遣勇將
捉對廝殺後鳴金收兵
一生就這樣,直到城空人去
唇毀,舌亡

唇慢慢領悟,它只是黑夜白天之間
蹩腳的翻譯家
舌是一座伸向空中試圖跨界的
肉做的橋
巫師手中造謠的法器
靈異逃亡於陰陽兩界的
走私者

道德終身在背後捉拿我們
但夜黑風高暴雨疾打
糾纏的界線上我們仍相互撕咬
繼續以言語咕噥地捉弄明天
企圖短暫地造橋鋪路
並成為我們白日無法辨識的
混血怪胎



黑夜裡存在著月亮,
而海複製了她。
在這裡,有一個秘密的岸
只屬於我們的邊陲;
由於太隱晦且無名
地圖上從不顯示。

當我們和月亮
一起來到漲潮的岸時,
海浪以溫柔而敏捷的手勢
織著白色滾動的蕾絲。
我們徒勞地以腳踝,
想撩起整片岸的底細。

我們走著
融入異地的月光海岸,
燈塔探測燈照到我們的時候,
地球忽然不見了!
那拖曳的燈光掃過之處
只剩我們的上半身
在愈來愈乳色的
海 緊貼著看不見的




我以愛你的全部雜質
裝填一具沙漏
於是我們必須反反覆覆
永恆才有足夠的時間
包紮傷口。在傷口的中線
黃昏曾經吹哨喊停
但是,你仍然將眼球罰出邊界

說,我還能說些什麼
兩顆星若能劃成星座,我們的
故事必然潮汐於海的框架
要折斷多少船桅,又多少的虹啊
在看不見的岸
是不是要折下一根肋骨給它
支撐舌與蛇的說法

它是浪,是我企圖放蕩的形骸
當我收回
所有魚蝦都將死亡。不信
請便,請收回你的吻
網罟作為一門裝置藝術
並不能成立
我們停止相互殲滅的可能



(距離海面遠而高的山頂
風冰涼星星顫抖)
我們朝想像中的邊境出發
步伐糾纏在一起

所有事物有其極限
你說你記得所有風景
但忘了出發的目的
信念有其不能超越的邊界
你說你記得出發的目的
但已經感到後悔……

(有流星出沒
星星接近因為
寒冷集體顫抖
有一架飛機適時
飛過將天空切成兩半)
作為故事背景的星群
被拋得更遠
結局在最終一頁等待
你說:事物有其極限,信念有其極限
但我們並不相信
所以選擇像故事中沒有雙腳的鳥一樣
不願著陸,只往前飛

記得所有風景
與最初的目的,那樣地飛
Further and further
Higher and higher



窗外的黑暗沒有國界,不斷前湧
窗內的我,胸腔裡的熱血也是的
跟星星一樣遙遠的吻
跟海潮一樣漂流的岸
(神聖的事物,彼此總互相有牴觸)
一度我幾乎就這麼跟隨祂們,一起沮喪了

愛與詩浪跡到了最盡處
那些消波塊以挽回之勢,奮力擋禦的
竟是戀人與詩人們,自身的窮困……
(所謂天涯何處
就是釣不到魚蝦還硬凹的地方了
所謂海枯石爛
就是發不動機車還硬踩的人生吧)
但這就是我們僅有的了

不可逾越的肋骨與唇
不可再向前一步啊,愛與詩,大鳥與飛機
彼此呼喊成冰河……
但這就是我們日思夜想的雲夢大澤所僅有?

一朝醒來,窗外日常淡淡,晨光依舊
凌越寂寞的雪線而來
微風穿霧與我們沒有邊界
鳥鳴和光原來與我們也沒有邊界……
一切又是,前所未有的了









源於自由時報

Monday, September 12, 2011

〈Bright Star〉、John keats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And watching, with eternal lids apart,
Like Nature's patient sleepless Eremite,
The moving waters at their priestlike task
Of pure ablution round earth's human shores,
Or gazing on the new soft fallen mask
Of snow upon the mountains and the moors—
No—yet still steadfast, still unchangeable,
Pillow'd upon my fair love's ripening breast,
To feel for ever its soft fall and swell,
Awake for ever in a sweet unrest,
Still, still to hear her tender—taken breath,
And so live ever-or else swoon to death.


燦亮之星,願我像你一樣堅定-
但不願高掛夜空獨自閃耀,
恆久地睜眼,像大自然中耐心
不眠的隱士,俯看來往的海潮
環繞著人居的陸岸,施以
純淨洗禮的神職般工作,
也不願凝視雪的新面具
輕輕飄落覆蓋群山和荒漠-
不─我依然堅定,依然如故,
頭枕佳人漸圓熟的乳房上,
永遠體驗酥胸輕盈的起伏,
永遠清醒於甜美的悸盪,
依然,依然聽她溫柔的呼息,
就此活著,或者暈迷死去。






來源

Wednesday, July 20, 2011

P.194-P.195、《鱷魚手記》、邱妙津

在狂愛裡,被激發出一種關於彼此結合的絕美想像,這想像的願望和熱情如此強烈,而現實的曲折與頓挫卻又如此繁複,使人毫無抵抗地變成一個畸形狂裂的完美主義者,對於任何破壞想像的日子或撕開愛情的裂縫,都會被放大到難以忍受的地步,我暗笑自己「除了分離外連一根針都忍受不起」。一度,再一度地,我們總要陷入難以控制的瘋狂之中,彷彿我們被對方所喚起的這份愛本質是魔。

不要再相互靠近,毀滅不會終止的。在你的未來,我想告訴你:打破任何我讓你產生的想像,努力去愛一個人,但不要過分愛一個人,適度地愛,也不能完全不愛,那種愛足夠讓你知道在現實裡怎樣做對他才是好的,那種愛足夠讓你有動力竭盡所能善待對方。即使你因而不愛我了,但沒有關係,我希望你現在和未來活得好,那就是努力去愛別人,雖然我可能無法完全免於悲傷。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放棄永恆擁有美的潛在願望了。我去看海,哭著告訴自己:「我不可能永遠擁有一件美的東西,甚至記憶也不能,即使我再愛它。就是因為美有它的自然生命。如果我想永遠擁有它,就會扼殺了它的美。」我決定將你從我心裡放開,分離的儀式對美是必然的,美不能被永恆保存,只有放棄美轉為善時,才會流進永恆裡。

愛得愈深,悲憫愈深,知道對方跟你一樣在受苦,畢竟生存裡有絕大部分是醜陋和冷酷的疆域,唯有善能融化這片疆域。所以人與人之間所存在的永恆因子是一種屬善的基本關係。「我希望你活得好」,這是超乎我們的熱情和審美歷程之上,更基本屬善的對待方式。

Thursday, October 14, 2010

〈繼續∕繼續∕繼續〉、《夏宇詩集 Salsa》、夏宇

有些劇場是疏離的
有些則相當投入
我則被較低檔的神怪附身
令物質發出共鳴
蒐集預兆
尋覓下一個將被鑲嵌的身體
這身體將有某刻以為自己是某靈魂
而詢問自己:
到底我的靈魂重複鑲嵌過多少身體
而那一個
現在正在愛著你
而且擁有一條裙子
那裙子是給又窮又會跳舞的女孩穿的
一穿就可以像風扇般旋轉
而又可以馬上停止。

有時確實有些寄居的身體的禮儀
離過去的風俗很遠一再
失眠的原因
像某些葬禮上花式簽名很難辨識
是的是有過幾次崩潰
雖不方便說一切發生過
但是朝發生的方向前進有過那幾次崩潰
看來未來﹝是被崩潰界定的嗎﹞
是要平順得多
但是我們不記得未來

Wednesday, September 8, 2010

〈星河渡〉、《楊牧詩集 I 》、楊牧


黑暗包圍我,馬繫南方十字
撲向沙塵,向廣大的恐懼
則我在此,張臂面臨
這未知的星河渡

昨日花開,花開水榭
我熄去燭火,倉皇夜奔
向上,那朦朧的紫色
向火焰,向鳳凰的灰燼
身後是暖酒的炊烟
酒旗古典地招著
招我,招我,招我──
自洪荒以降,七千年苦悶迴旋
大地枯萎於一夜
主啊,對你,千年猶如昨日
但一片鐘聲
招我,招我,招我──
而我將渡這
全然未知的星河

戀情拋落,喜悅拋落
萬里陽光齊集我冰冷的雙手
我不是磐石
我易散如出岫的雲彩
我不是山脈
我消逝如昨日悄悄
舉手向天,舉手向天
讓我網羅這一浩蕩的渺茫
只因我在此,面臨一悲涼的
星河渡


塵歸塵,土歸土
我屬群星的輝煌,我將回去
若此渡未竟
讓我葬身於斯,手掌你兩眼
幽幽的惶惑
我是存在,我立於此
背靠環繞生命的風雨
二十年顛撲流落
我曾械鬪,也曾戀愛
東方小小的花徑
依舊悽悽,在人間,東方小小的花徑
如綵帶纏足,綵帶纏你鈴鐺叮叮的雙足

雨點滴在島上
烈火已熄,鼓聲亦已沉寂
有人自灰燼中走出來
掛著匕首
躍馬走茫茫的江湖


愛情自橋上走過
昨夜燈淺
它佇立在牆外,穿著花紋的芒鞋
我們不再去湖上
(滿袋是彩虹,滿心是愛)
我們在風霜中拭面
把明日的霧色紮在你夏天的草帽上
我自亂花地上醒轉
蹂躪酒後大宇宙的鄉愁
讓我割裂臂膀灌溉你七月的芙蓉
我枯竭如稻草
我立於此,曬著季後的陽光


茶後,你去欄外獨倚?
我已離去,你去公園散步?
把巍顫的背影交付春天的日咎儀──
月亮已轉過鐘樓
我們不再是黃昏的我們了
去黃椰林下,去黃椰林下
入我懷,美麗的Penelope
昨從海上來,海上長風迷迷
去冬依稀,我們曾抵面而眠
長橋在人間,你正驅車而過
而我在此,一片茫茫,而我在此
星河待渡

也許明晨你醒來,散著髮
去高樹的路上奔跑
你累時,不期然坐在一棵蘋果樹下
一個上午就這麼結束了
或者午後,你突然死去
日記上一千頁喜悅──
散步,考試,接吻……
月落之後,你被草草葬下
或者,到下雨的秋季,你孤零零地回來
邁不過一塘潢水,坐在地上哭泣

但我在此,我不見你
這星河廣闊如你笑時燦爛
我已沉淪其中
當你推開窗,看到一日美好
但陽光已翻過牆頭
你將支頤在酒店裡
對陌生人笑,對滿地圓暉笑
在纳爾遜之後,讓我們共聽
卻卻Calendar Girl
Calendar Girl,卻卻
不要仰首,他將以暗淡對你
大地枯萎於一夜
你懶散離開座位時
哪年重臨?哪年重臨?
招我,招我,招我──
我走入波光
我走入無邊廣闊的星河

Saturday, August 21, 2010

〈吶喊直到盛開〉、鯨向海

眾人竊笑之中我們承認閃光
是無人知曉的星星
我們承認親吻是雲雨
不能縮的秘密
那些寂寞的,罵髒話的
青春會一再地暴走
共通之引擎啊共同的核廢料
誰不曾激動地希望這噴泉就是永遠
這冰淇淋就是永遠呢
一生卻僅有一次因為戳到那個梗而吶喊
而為彼此完全地盛開

Thursday, August 12, 2010

〈許願〉、《大雄》、鯨向海

〈許願〉


我是一個苦悶的小孩
直到遇見了你
你不喝酒也不抽菸
乾乾淨淨地
沒有過去

你是我埋在故事書裡的一棵樹
我說要有妖怪
就有了妖怪
必要時樹葉掉光
在聖誕節長出襪子
你對我很好
很好

我知道你是另一個寂寞的人
哀悼這個城市
難過完了
就出現在我的夢裡那個街角
陽光最集中的地方
善良的男孩都在那裡
順利長出喉結

當我醉倒在路邊
你走過來
俯身看我
巨大的星空
我可以許一個願望嗎?

必要的時候
我們手牽手
坐在路邊
讓日夜繼續它們的疾行吧
就只有你聽到
我的心還在跳

就只有你看見我
喝養樂多的時候
還那麼像一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