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一種命定的秩序做出安排,有可能一生都不會相遇。在地球上,在人群中,遇見一個人,與之相愛的可能性能有多少。這機率極低。

──《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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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y 1, 2016

在這裡,一切都是暫時的──《失去洞穴》

  《失去洞穴》是韓麗珠去年的作品,收錄了九則短篇──是關於失去的故事,也是城市寓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閱讀狀態不好的緣故,在讀這本小說時,我無法完全的將自己置入故事之中,有種被相當透明的玻璃隔著的感覺。不過,韓的文字之於我本就是不易咀嚼消化的。他不像駱以軍那般地繁雜(試圖將整個宇宙塞進一本小小的書籍裡),也不是愛用艱深的字彙,只是不大親切。韓的文字你沒有辦法光讀一遍就理解他欲表達的是什麼,你必須一遍又一遍地讀,才能從那些字句排列中找到他透露出的蛛絲馬跡。而最近的我狀態不如以往,想必之後得再好好讀一遍,但這次仍須將讀後感好好記錄下來,跟之後做比較肯定很有趣。

  九則短篇是互不相干的故事,不過故事中的角色名字皆相同或相似,都是簡單的字或衍生的詞(如:果、黑果),之前看過韓的《縫身》,裏頭角色的名字也是如此。每則故事與都市中的人事物情感息息相關,其實故事並沒有相當寫實,我覺得有點未來感,並不是像科幻小說那樣科技大躍進,而是例如對於人類不斷開發與建設,最終人類的居住所會愈來愈擁擠,而愈來愈多人不單不起房租,無法擁有一棟房甚至一間房間。〈假窗〉中便書寫出這樣的預想:
  「那些都是荒廢了的房子嗎?」她問駕駛座上的仲介。
  「它們正等待可以負擔房租的人。」仲介回答她時,臉上有一抹疏離而意義不明的笑容。車子並沒有駛進那範圍,那天,他們已經進入了太多正在招租的方格內,要搜索適合獨居的廉價套房,可是,要不,那裡過於潮濕,水珠從天花板或牆身像流淚那樣滲出,要不,月租是一個過高的門檻,使她難以跨過。終於,在交通幾乎癱瘓的公路上,車子寸步難行,仲介向她提出:「不如租用一個皮箱號碼吧,那比一所房子的租金便宜多了。」他指出,只要微購買一只足以放下她所需的物件,而她的力氣又足以把它拖行的皮箱,再申請一個給戶外寄居者專用的號碼,便會得到在街上合法露宿的權利,可以享有各種法律保障,要是在街上居留期間,她的皮箱被執法者無故搜查,甚至丟棄,被其他戶外寄居者搶劫或偷竊,甚至她本人遭到毒打或任何形式的傷害,都可以根據皮箱號碼提出訴訟,無論起訴是否成功,都可獲得保險公司的賠償。(p.132-p.133)
  看到這段我忍不住笑出來,想這是合法的流浪漢嗎?不過隨後便感到一陣唏噓,畢竟這也許真會成真。
  〈假窗〉設定未來的建築會漸漸地沒有窗子,一來是房屋大樓愈建愈多,過於密集,開窗也只能看見對面大樓的灰白水泥牆或是車水馬龍,根本沒有風景可言,二來是發生太多獨居者從窗戶跌落的意外,無論是失神或是蓄意,都是需要加以戒備的。故事中的一個角色木,專門替那些沒有窗戶的大樓繪製假窗,在假的窗戶內創造比現實更逼真的風景,如建築師所言是要「使那些在入夜後才回到家裡的人,到了早上,仍然能生出走到外面去的勇氣」。
  在家裡讀的時候,不免將目光投向房間裡唯一的那扇窗,窗外就如小說所言,是另一棟樓的灰白牆壁,偶爾還能聽見不知是隔壁或樓上住戶的交談聲。在現在這個社會,擁有一間屋的人實在少之又少,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租借房屋或是寄居在他人房內。可是大樓明明是一棟又一棟的蓋,卻總是住不滿,無法理解。

  韓在這九則短篇裡不斷提及一些議題,上頭說的租屋是一個,或〈清洗〉中描述眾人圍觀獨身女子墜樓,已成一種如出門買菜般稀鬆平常之事,和為了家鄉的親人不得不隻身遠渡重洋來當清掃傭人的女子,還有同書名的〈失去洞穴〉提到某村子中的人們被政府徵收土地,陸續失去心愛家園,最終只剩主角平原死守,不願搬遷……種種,這些背景造就了其真實性,但由於韓富於隱喻的筆法,讓這些故事蒙上了一層虛幻的光輝,加上韓不親切的筆觸,我們便能以一種不那麼疼痛的方式去洞悉這些理當了解的事實。
  
  故事中的角色們不斷演練著得到與失去,現實中的韓或身為讀者的我們何嘗不是。在後記裡,韓提到自身搬家的經驗,他說在這裡什麼都是暫時的,我們沒辦法擁有什麼。

  而不得到也就不會失去。

Friday, March 18, 2016

那時候,你在哪裡?──《野菩薩》

  我們一直是破碎的,答問與重述不能使我們完整。(p.212)  

  在大學的時候就已經聽過黎紫書這個名字了。知道他是馬華作家,也因講座的緣故,看過一些關於他作品的文本。然而真的接觸他的作品,是在畢業之後。沒有從他最早期的作品或是當初講座上提到的長篇《告別的年代》開始看起,反倒是買了近期的短篇集《未完‧待續》。滿喜歡的,算是第一個接觸的馬華作家,後來也讀了黃錦樹的小說,也很是喜歡。

  再來就是《野菩薩》了。

  《野菩薩》的出版時間比《未完‧待續》來的早,讀完以後我想起黃錦樹的小說,他們的小說裡都有著鮮明的馬來西亞場景,那種濃濃的異國色彩讓我無法忘懷。不過在回想《未完‧待續》時,卻記不得有這樣的段落。我是去年六月時看的,對於內容的印象很淺,只記得最後一篇與書名同名的小說自己很喜歡,因為那是後設小說,讓我想起大學時學習的日子(儘管那時非常討厭完全讀不懂的後設),而且寫得真的很好。而《野菩薩》裡幾乎每篇小說你都會窺見那無論下著雨或炙熱的天或充斥與蛙鳴叫的山谷或後院種著木瓜樹的場景,好似熟悉──如台灣中南部常見的景,卻又陌生。
  我特別喜歡〈生活的全盤方式〉和〈盧雅的意志世界〉。不過這兩篇馬來色彩並沒那麼濃烈,真要比,那盧雅這篇也許來的濃些,畢竟他有種木瓜樹的後院。若想看馬來色彩濃的,我推薦〈國北邊陲〉和同書名的〈野菩薩〉,前者是山林田野的描述讓我聯想到黃錦樹的作品,後者則是大量敘述了繁華大街或尋常小巷。

  〈生活的全盤方式〉文中穿插了許多顧城的詩句,是篇充滿七月刺眼陽光卻很黑暗的故事。故事中的「你」在律師事務所上班,接了一個案子:一個女孩殺了一個彩票行工作的男孩。那個女孩──于小榆曾在「你」的事務所上班,但她及其安靜,靜到「你」幾乎對她沒什麼印象,靜到近乎冰冷。于小榆是那種在路上隨便都能抓一大把的女孩子,她很普通,可她殺了人,還僅是因為彩票行男孩打錯了她的彩票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自此之後,她被強冠上了「有病」這詞,她卻一點都不在乎。
  可是,打錯彩票真只是件小事嗎?這事只是個引子,彩票行男孩對于小榆過於認真解釋的姍笑或其餘買彩票的人的看笑話才是促成這場悲劇的主要原因。

  她茫然環顧四周,有點懷疑眼前的世界。是這個鎮嗎。那些人裡有平日熟見的臉,有帶小孩到肯德基買過快樂餐的老翁,有剛才替父親拿剃刀時瞥見過的婦人,有住得離她家不遠卻沒多少交情的一個老鄰居。她不明白事情何以有那麼難說清楚。這些人,像課堂上聽不明白老師授課,也不想明白,只一味在笑的小學童。……人們在搖頭。人們用半張臉在笑,另外半張臉在交頭接耳。世界在徐徐旋轉。陽光偷偷地調度小鎮上每一幢建築物的所在。于小榆掉落到漩渦狀的情境裡。因為她始終占住那窗口不願讓步,人們遂改到另一個窗口排隊投注。沒有人站到于小榆那一邊了,連賣彩票的男孩也換了位置。只有于小榆一個人感覺到。旋轉。她被偷換了位置。世界聽不懂她的語言。(p.134-p.135)

  這樣的事其實在現實生活中層出不窮,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像于小榆那樣深沉的黑暗與衝動,這些黑暗與衝動並非一日造成而是逐漸一點一滴累積來的。但更多時候我們是彩票行的男孩和旁邊圍觀的人們。

  〈盧雅的意志世界〉描述盧雅如何在現實世界與文字虛構世界間遊走,怎麼試圖以文字的世界掩蓋這殘忍的現實世界。小說中的視角不是盧雅而是盧雅高中時的輔導室老師,「我」由盧雅交的一篇篇作業中去拼湊、走過盧雅的童年與現下。有時「我」是置身事外的敘述者,有時則深陷其中,彷彿自己就是盧雅隔壁鄰居或是曾與她擦肩而過的路人。

  比之母親,盧雅有一股骨子裡透出來的蠻勁。從十歲起,她已不怕挨母親打了。打她吧!她不閃不避,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母親看。她的眼,錐子一樣銳利,卻又那麼深邃,愈往裡看愈看不透,像同時含著厭惡與憐憫;她不吭一聲,嘴角偶爾溢出一點譏笑,這態度讓母親感到恐懼極了。
  因此母親便不敢再打她。這孩子,打她只會讓人心虛。母親甚至懷疑盧雅被打出毛病來,可她不曉得盧雅僅僅是突然起了某種信念,就像她真相信有人單憑注視就能拗屈鐵匙羹那樣,她也相信只要夠憤怒了──讓心裡的火焰上升到某個超越人類極限的程度,即便是肉身凡胎吧,也有可能目眥盡裂,突然脫胎換骨,變成惡鬼羅剎或綠巨人浩克。(p.191)

  撇除愛曠課、選擇性交作業、幹過瘋狂事(露鳥俠出現在自己身旁,沒被嚇得花容失色,竟還報以微笑逼退露鳥俠,自己繼續安然看書)等等,盧雅其實只是個很普通很愛看書很安靜的女孩子。和于小榆是一樣的。但他們是發生了什麼才走到這一步的呢?但我們能這樣發問嗎?我們能說這是「不正常」嗎?很多時候我們會覺得不正常,是因為這人事物使我們畏懼。而畏懼的原因大多是無法掌控亦是未知。我想,像是盧雅的作業中總會有「你說呢?」、「那時候,你在哪裡?你們在哪裡?」這樣的問句,她以「你」作為一個預設讀者,她以為他應該在場的人;于小榆也一定在心裡問了無數次「你在哪裡」吧。可如同丟進水池的石子,水波過了就不會有痕跡,他們投擲進這世界的疑問也不會有回音。

  是世界沒有好好善待他們,不是他們錯待了這世界。

  
  

Sunday, March 6, 2016

「他知道我是什麼。」──《騎士》

從看完《騎士》之後,我就一直在想怎麼寫讀後感。

有段時間沒有好好寫東西,覺得腦袋什麼的都生鏽,每次看著Facebook「我的這一天」的功能顯示幾年前自己書寫的字句就好慌張──為什麼以前都寫得出來這樣的東西而現在連個屁都擠不出來?
我翻著陳雪的《愛情酒店》重看電影《Lily & Kat》,因為我覺得這部小說裡有那麼一點他們的影子:小說中的「我」所生活的倫敦我想起Lily和Kat夜夜流連的派對酒精藥物,「我」對騎士的愛不就像《愛情酒店》的寶兒對阿青嗎?
真的是很努力地想啊。我喜歡這部小說,但我要怎麼寫才會讓人也想讀呢?我要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喜歡?我想著各種字句排列,還放著Placebo的歌因為覺得合適,可最後我仍是卡關,失落地回床上睡覺。直到今天下班回家,洗澡的時候還是在想,我怕我要是不在剛看完的幾天內就寫好,我就再也寫不出來了。那感受就會消逝。最後,我問了自己:

你為什麼會喜歡這部小說?

為什麼你會被吸引?因為文筆好?不是。因為劇情貼近你的生活?沒有。那在倫敦啊!而且那樣的生活我過不了,不過想望倒是真的。你喜歡那樣的生活和情感?對。就像我喜歡《Lily & Kat》一樣。雖然這是部據說成本極低於是拍攝粗糙的文藝小片,但主角是我非常喜歡的Hannah Murray,看著電影我不斷想起大學那時很喜歡的英國影集《Skins》。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嗎?我想想,就是,無論是《騎士》或《愛情酒店》或《Lily & Kat》或《Skins》,那些角色的性格都很寫實,他們都不是那種會為他人無私奉獻的人,不和藹可親、不全然專情,相反的他們自私、卑劣甚至狠心。你懂嗎?那些負面灰暗的性格情感才真實,很沉重但真實,因為現實就是這樣,現實並不美好。我被吸引的就是這個,而我還想到另一點:

他們都是帶著傷口活著的人。

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一種被肯定。被對自己極為重要的人肯定。也許是家人、戀人、師長,或是自己。而《騎士》裡的角色們都有他們所追求的被肯定,為此他們很努力,很努力。

他叫提姆,是個記者。他說自己剛辭職,三天前從鳳凰城開上來,繞去大峽谷看了一圈,接下來要繼續開到東岸找朋友。他說話的聲音並不顯老,有點像個剛剛開始變聲的小男孩,但比較舒緩、節奏感很好。我聽他說話、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澄淨柔軟,放在剛硬的臉部線條和明顯鍛鍊過的肩膀手臂肌肉中間,像是從哪裡剪下來貼上去的。那衝突感敲擊我的心,一下、兩下,我皺起眉頭。
「他知道我,他知道我是什麼。」我忽然懂了。(p.211-p.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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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最後我聽的居然是Raised By Swans

Friday, January 1, 2016

愛不總是美好──《告別薇安》

愛情,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十五歲的時候,和班裡的男生戀愛。純純的戀情。冬天的黃昏,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他的手笨拙地伸入到胸前,他的呼吸有檸檬的清香。還有他喀噠喀噠響的舊單車,坐在前面的橫槓上,他的嘴唇輕輕貼在頭髮上。美麗的諾言讓人看到海枯石爛……

十年過去,如果再對愛情歡天喜地,執迷不悟,那才叫可怕。(p.283)


《告別薇安》由十幾個短篇故事構成,是安妮寶貝的第一本書。從大學時讀了她的小說之後,就一直都很喜歡她的文字,即使我記不住內容,然而無論何時翻閱,總能一次次地沉溺。

同書名的小說〈告別薇安〉,也是此本作品裡的第一篇。小說講述一男(林)一女(Vivian,林都叫她薇安)在網路上相識,隨著每天對話的累積,林喜歡上薇安,想要和她見面,但她不肯,後來男子在現實中遇見和女子名字相同的另一名女子Vivian,便將對薇安的情感投射在Vivian身上。在這期間林與同事喬(有男友)處於一種床伴關係,結果不外乎喬發現自己有了林的孩子,想要拋棄英國男友和林在一起,因為她愛林,而林當然是狠心的薄情郎,導致喬無法接受而自殺。後來Vivian和薇安同時消失,林徬徨無助,試盡所有辦法也想找到薇安,而薇安最終仍是主動聯繫了林,但她依然不願見林。結尾便是林跑去了薇安所在的城市,雖然不像岩井俊二的《情書》一樣有大喊「你好嗎我很好」,但總能好好地和薇安告別了。

高中的時候,曾經在某網路小說集裡看到這篇,不過現在已經回想不起當初讀後的感觸。我想大概是當初的自己仍然相信愛情是美好,相信愛會永恆不變,相信一生只會愛上一個人,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忘記愛過的人,所以無法引起共鳴。如今再重看一次,不僅是這篇,我在這些故事裡讀到的是「愛並不總是美好的」。安妮寶貝寫的愛情不是偶像劇不是童話,沒有苦盡甘來的幸福快樂,只有血淋淋的傷痛與分離,但這不才是事實嗎?現實中的愛情總是跌跌撞撞充滿痛楚,甜蜜幸福多不容易擁有,這到很後來我才明白。

不過,儘管愛並不總是美好,人們依舊渴望。也許因為愛的美好能夠勝過一切苦痛,因為我們覺得愛值得……或也許沒有這些看似崇高的信念,僅是想與愛之人相伴,像是〈煙火夜〉裡絹生說的:

愛情可以僅僅是某種理想的代名詞。而我,只是想和他一起看一場煙花。(p.306)










Thursday, October 15, 2015

逃竄──《陳春天》


看完《惡魔的女兒》之後,我聯想到《附魔者》與《陳春天》。《惡魔的女兒》是在講述一女子在童年時被父親性虐待,產生無法抹滅的夢魘與傷害,年幼的女子將記憶封印,直到二十歲才憶起,使得情緒情感崩壞,不得不求助於心理治療師。而印象中《附魔者》與《陳春天》也有相似的劇情,我翻了翻在身邊的《陳春天》(當時《附魔者》外借中),決定暫緩原定下一本要看的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先重看。

小說共十三個篇章。前十一個篇章,單數篇章雖是第三人稱,但實際上像陳春天的自白,她的年幼至今,她眼中的家人與自己周遭的人,她的喜樂悲痛秘密掙扎。第二、四、六、八、十加上十一章,是她弟弟陳冬天發生車禍,陳春天與家人入院照顧弟弟至出院的經過。

一開始我想要寫在《惡魔的女兒》、《附魔者》、《陳春天》中共有的情節──童年時被父親性侵犯,但我發現什麼功課都沒做的自己,是沒有辦法信誓旦旦地書寫這樣的感想的,加上到最後小說讓我聯想的已不全然是這個,便順其自然地放棄了。我想,是因為在第十二章讀到了這句話:「我想要成為那不是我自己的另一個人。」(p.245)這句話喚起了我心中一些情感,是好一陣子沒有出現的情感,然而那在我前幾年的日子裡卻反覆地出沒,折騰著我。

記得畢業之後,有次聚會,朋友跟我說,我想你心中一定有某部分是想要變壞的,但你的理智制止了你,所以你才會在大學時和我們這些抽煙喝酒晚上不睡覺的傢伙這麼要好,你覺得和我們在一起彷彿可以彌補你那想變壞的慾望。他說得那樣煞有其事,我只是笑了笑半承認,但心裡好訝異,想說原來就是這樣啊!難怪那時候我崇拜迷戀那些搖滾歌手樂團,我書寫的女主角永遠是心裡缺了一塊且抽菸的女人。

因為我想要成為那樣的女人,而我知道自己永遠也成不了,所以我寫下來,並和他們活過一又一次。

我想要取消,用人生的立可白把那些我不想記得的全部取消但不可能。(p.106)

小說裡,陳春天由於童年時的創傷導致她無法好好地愛人及被愛,無法與他人有著正常的交往相處,甚至連自家人也無法安然處之,總是戰戰兢兢,深怕被棄嫌。她努力地想自我控制,想振作,不想讓他人察覺自己的軟弱與沉重,她覺得大家愛的都是外表光鮮亮麗能說善道的她,只要一被察覺背後的沉重,便會被拋棄。陳春天的恐懼我也有,只是原因不盡相同。說來奇怪,我想自己在找尋一個原因,可以解釋「我為何這樣」的原因,像陳春天那樣的童年創傷或是什麼。可是我沒有,我清楚自己並沒有這樣的東西。

我只是不想改變,不想面對。

就像《惡魔的女兒》中,心理治療師對方亭亭說的:「你以為這樣詆毀自己就好了嗎?你以為如果我可以開立一張證明給你,證明你確實是個變態有問題的壞胚子,你就可以解釋這一切了嗎?你就能夠不去面對你的傷痛和恐懼,認為一切只是你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的,你就能夠處理你內在的衝突和矛盾……」會那麼喜愛讀小說,也許我就是試圖想從小說裡找尋原因,或是同伴。我想知道還有沒有人像我這樣,想確認自己並不是特異的。

但這樣想其實很矛盾啊不是嗎。

「你可以帶我回家嗎?」
「你得先告訴我你家在哪兒。」

是啊!我家在哪兒呢?
陳春天垂下了眼睛。(p.257)

終章,陳春天因爺爺去世回到了老家。下著雨的場景,彷彿死亡都是那樣潮濕。這是《陳春天》這本小說另一個喚起我回憶的部分。我無法不把小說的情節與前幾年阿公去世的畫面重疊──父親的兄弟妹為了遺產爭執,母親拖著疲憊身軀處理所有大小事,我們孩子在一旁摺紙蓮花,鄰居街坊甚至親戚近乎惡意的耳語……一切都歷歷在目,現在回憶起來還是覺得沉重。那時候,我和父親鬧得很不愉快,我本就不大喜愛父親,而他那時和叔叔姑姑的行徑又讓我無法忍受,我知道對阿公實在不尊敬,但我就是嚥不下那口氣。某方面來說,我與父親的關係和陳春天與她父親的相似,都是疏離的。然而,小說最後,陳春天見到燒紙錢的她父親,她突然能夠原諒他了。我最喜歡的段落就在這裡:

有很多眼淚來不及哭,有太多的曲折無法細數,那中間遠去的不斷遠去,留下巨大的傷口還明白留在那兒,她知道已經傷害過的無法復原,她知道已經破裂的無法挽回,她知道她或許仍會一路逃竄,她知道她或許仍會在生與死之間掙扎徘徊,她知道她永遠無法召回那已經失去的美好時光,教一切不堪的往事通通消失,她知道這多年來的疏離與斷裂不是一次車禍或者一個喪禮可以弭平。她知道或許在任何一次噩夢醒來的夜晚她就會失足從高樓墜下。
她都知道。
然而這一刻,此刻,她誰都不恨。她想要原諒。(p.277)

我溼了眼眶,讀了一遍又一遍。陳春天她原諒了父親,終於真正的「回家」。
我呢?我不知道。

還不知道。




Wednesday, May 21, 2014

無,傷──《無傷時代》

昨夜,等W下課的時候,在他家附近的星巴克讀完了《無傷時代》。

有點汗顏,不曉得是不是我不夠認真閱讀,在讀完的當下竟不知道這篇小說想闡述的是什麼,即使書的前頭有楊照老師的〈「廢人」存有論〉提點,我依舊無法將內容與其聯想在一塊。因為穿的單薄,又不小心坐在出風口,我除了頭些許疼痛並想著要是感冒了便被W抓到了把柄(他雖然嘴上老是說不在意我穿什麼,但每每我穿著短褲,他又會嚷嚷我是不是沒有長褲之類的東西。)之外,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對小說內容。

有兩個人給予這部小說良好的評價,我自己在閱讀以前也預先給了好的評價,因為在這之前我讀過了《西北雨》。在閱讀期間,曾和借我書的同事稍稍討論過內容,我說《無傷時期》裏頭主角江與他母親之間的一切讓我想起《西北雨》似乎也是有書寫主角和母親的關係,並占了滿重要的部分。

從W所在的城市回到自身居住的城市,同樣的濕漉漉。為了在明天歸還書籍前,能夠好好地書寫下閱讀過的痕跡,我匆匆地又翻了小說一遍,並匆匆瀏覽過網友的讀後感,博客來上頭《西北雨》的簡介,甚至是自己當時閱讀完《西北雨》後抄錄的小說段落。

我才發現,兩部小說對我而言,他們的本質其實很相近。

對江而言,在他初能記憶世界時,世界已是水平而流逝不止的了。那時,他若不是已學會站立、已學會行走,也至少已能在一個角落,獨自蹲踞一整天了。他看著忙碌的他們,在那些事後想來竟然總是晴好的日子裡,背對著他,走遠。

他像是只能藉助他們的死亡,才能在日後,記明白了他們。

當他站在後來的後來,旁觀那一切,他發現,在他惟一一次的少年時代裡,他所僅知的只是:曾有那麼多的人,他們窮途一生,無罪無惡;當他們離開時,人們早已沒有任何情緒了。(p.44)

我的回憶總是模糊的。若沒有藉著書寫或是照片,或他人的記憶,我其實記不清自身的過往。童年斑駁,模糊難辨,母親或弟弟的片段記憶才使之清晰一點。而對已去世的阿公阿嬤,也是憑著他人的回憶和阿公的筆記本一點一滴清楚起來的。

我不善記憶,卻恐懼遺忘。

重新翻閱小說的時候,我在某些段落裡,想起阿公阿嬤的死亡。可以說《無傷時代》中那些對於葬禮死亡的敘述,就是我說不清也寫不出的那些記憶片段。讀著讀著,我彷彿鬆了一口氣,以為抄錄了那些片段,我的回憶就能夠以一種變相的方式被保存。

最後,便不會一無所有。

她轉過身,看向黑幽幽的廳堂。她想著,在那很長的一段日子裡,他們去聚會,他們去回憶,他們去對峙,他們去爭執,他們去等待另一個去海邊的日子,在一個艷陽天裡淌著汗,安靜地走著。並且,各人頑強地想著各人的心事,或者別人的生活。當他們快步通過長廊,衝鼻聞見一陣熟爛沉鬱的氣味時,他們會不會捏著鼻子想:「什麼怪味道?」

什麼怪味道。祖母看著庭埕前帷幕撤去,幾張桌子立起,送葬回來的人們,在那裡聚餐。庫錢、銀紙都燒盡了,門前的香爐餘留焦黑的火灰。從她站立的地方望去,這山間小小村落還罩在無絲無縫的大太陽下。田畝上,雜草堆向上筆直升起煙霧。那樣四處都有火光的尋常一日。她知道,再過片刻,庭埕上就又熱鬧了。那些圍著桌子吃三角肉的人們,還把最後一點哀傷的表情掛在臉上,其實,比起之前的每一日,每個人的心情,都早已舒暢多了,彷彿一卸下重擔,新生的日子就要開始。(p.182-p.183)

今天早上大雨滂沱,我躺在W的床上半夢半醒。我記得自己閉著眼,聽著窗外雨滴狠狠打落在鐵皮屋頂和樹葉和柏油路的聲響,擔心這樣的爛天氣W要如何載我去車站,也忽然想起阿公去世的那年暑假,在守喪的那段日子裡,也曾有過如此險惡的天氣,那天我們接到療養院的通知,在又是傾盆大雨又是雷聲大作的天氣裡,驅車前往醫院探視被緊急送醫的阿嬤。

我記得,出門前,母親還在阿公的靈堂前祈求,求阿公不要那麼快把阿嬤也接走。我記得我獨自一人坐在後座,望著即使有雨刷也刷不清的前方,在雨中一切都是朦朧不清。我記得我有掉淚,我也和母親一樣,在心中默默祈求著阿公,即便已知道活著並沒有比較好,即便跟你走興許更加解脫,但別是現在。請別那麼快也帶著阿嬤走。雖然這麼講很自私,但我們無法再承受。

那天阿嬤平安度過無事。不過也相隔沒幾個月,阿公真的帶阿嬤走了。

我無法如童偉格老師一樣好好地敘述出這些,我只能如失語卻極力想表達什麼的人一樣,結結巴巴斷斷續續東拼西湊地,描述我所記得的一切。

那只有自己會懂。但或許有天會連自己也無法解讀吧。

我站起,緩緩靠近他。我想告訴他,我真的記得他說過的許多話,我記得他對我們說過的最初和最後一句話,並且,我能把這最初和最後一句話疊印在一起,在記憶中,像握住一段完整的時光那樣攜帶。然而,時間的最初和最後如果能這樣對摺、緊握在手上,那麼,那深深的摺痕,想必是在遠方,我們無力掌握的地方──真的是在我們尚無力明白的時候,很多事情已經發生過,並且完結了。

然而,這也不對;因為的確曾有過那麼一段時光,我們以為自己是毫髮無傷的。那是一個短促經過、容不下任何轉折──遑論摺痕──的純粹年代,我們不會知道,有一天,我們熟識的任何人都將不再硬朗,我們都將活得比我們想像的久。(p.203-p.204)

每次書寫的時候,我總喜歡聽歌。這次決定聽Mono,不過在這之前,我聽了Frandé的〈多想將一切做的完美〉。總覺得,這首歌意外適合《無傷時代》啊。(其實也好適合每一次倉皇失措的自己。)


「多想將一切做的完美
讓你看得見
但是怎麼樣我搞砸了
是怎麼樣我收不回」





Sunday, April 20, 2014

若你愛的只是我刻意營造出的假象──《謝利》

「若你愛的只是我刻意營造出的假象,而我卻真真切切地愛著你,那麼我們便無法一直相愛並生活在一起。」

讀完《謝利》後,我想替莉亞寫下這樣的獨白。

謝利長不大、自私自利、不想承擔責任,而莉亞何嘗不是享受著擁有年輕戀人的那股優越感與肉體歡愉。其實兩人在這段關係裡半斤八兩,莉亞唯一輸掉的是她發覺自己真的愛上她的「壞寶寶」,後者卻只愛著她的成熟美貌(是刻意營造。隨著年紀增長,所花的時間會愈來愈多)與「高貴」。

我的奴奴,我認識的你是高貴的,當我們一開始在一起時,我愛的是你的高貴。如果我們得結束關係,你要因此變得和其他女人沒有兩樣嗎?(p.218)

這是我整部小說中最著迷也是最為難過的部分。當謝利脫口而出這樣自私的話語,我便了解他並沒有像莉亞愛他那樣愛著她。我知道莉亞心碎,卻也不能與其他女子一樣憤恨大吼或是放聲哭泣,她必須維持她的「高貴」。為了謝利,也為了自尊。

如果我曾經是最高貴的女人,我應該將你培養成真正的男人,而不是只想著你的肉體享樂或是我的肉體享樂。最高貴,不,不,親愛的謝利,我不是,因為我一直把你留在身邊。已經太遲了……(p.223)



Monday, October 21, 2013

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壁花男孩》

看小說的時候,我並沒有像看電影時那樣在某些片段哭得唏哩嘩啦,也沒有特別疼痛的,但這並不代表我不喜歡這部小說。反之,小說和電影各自給了我不同的感受,著重的點不太一樣。

先說說電影。

看電影的時候,我將重點放在角色之間的情感上,說得明白點就是愛情。我因老師回答查理的那段話哭泣(Why do nice people choose the wrong people to date? We accept the love we think we deserve.),因珊的自傷哭泣(Why do I and everyone I love pick people who treat us like we are nothing? We accept the love we think we deserve.),因派屈克見不得光的愛哭泣。

唯有我們認為值得且應得的愛,我們才能接受。

這意味著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其實能夠獲得更好的愛,我們不認為自己配得上,我們沒有足夠的自信。但我們如何擁有自信,在美好尚未發生的時候。

看電影的那天與之後,我陷在一種似有若無的失落當中,因為我清楚地明白自己終將什麼都無法擁有,卻不對自己喊停,就因貪圖那短短的溫柔。(這期間讀了《愛情酒店》,所有的所有都寫在那篇的讀後感便不再累述。)

好,再來是小說。

(一)

這條通往鬧區的隧道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晚上的隧道看起來「燦爛輝煌」,我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來形容。來到山邊,視線昏暗,音樂震耳欲聾;車子一進入隧道,空氣迅速抽走,頭頂上的燈光燦亮得刺眼。待適應光線,你看見遠方的隧道出口,廣播訊號被隧道阻隔而漸漸消失;這時你行至隧道中段,猶如置身寧靜的夢境中。你看見出口逐漸逼近,卻無法盡快到達彼方;最後,就在你心想永遠到不了隧道另一端時,隧道出口驟然矗立眼前。廣播再度響起,樂聲比記憶中還要喧噪。風在前方等著你。你飛出隧道、降落在橋上。是了,城市儼然在望。數百萬座燈光、大廈和整個世界令你激動得猶如第一次見到這片景象,教人狂喜不已。(p.232)

我好喜歡小說接近尾聲描述查理為了前往舞會找珊他們而駕車經過隧道這一段落。使我想起每次坐在機車後座,臉頰被風拍打得輕微刺痛,還有穿越隧道的昏黃燈光和耳邊有風呼嘯穿插車子引擎的聲音。穿越隧道的感覺真的很奇妙,感覺隧道裡的聲音被壓縮了(像是有人摀住自己的耳朵),但在出了隧道後,聲音再次膨脹且正常。

穿越隧道隱喻著一種成長歷程,從此到彼,我們再也不會相同。

(二)

我一直都是那個自怨自艾極度缺乏自信的十幾歲女孩,即使歷經了多少事,好壞快樂苦痛,也仍無法完全脫離。當我轉換到悲觀模式的時候,除了看書寫字聽歌還有睡覺,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能不去麻煩到他人又能自我調適的方法。這種時候,與他人對話是相當危險的,極有可能言語銳利使人受傷而不自知,又或者是話題情緒瘋狂地原地打轉使人感到不耐。

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我,背後的原因太多了。也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其中大部分的理由,但是就算我們無權選擇自己的出身,我們依然有權選擇今後的人生。我們依然能夠有所作為,然後試著認同並接納自己。(p.253)

你也要我學習和自己相處,分裂去安慰自己的脆弱和柔軟。還是得先自愛,啊。

(三)

「我知道那些讓自己淚流不止的是什麼,雖然現在還是沒有辦法很具體地說出來,但我就是知道。我們不會是最悲慘的,因為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當下可能會很痛很痛,但是只要熬過去就可以了。 」在看完小說我寫下了這段話,正好與小說最後查理說的話相呼應:請相信我會過得很好。就算偶爾還是有不好的時候,一定也會很快就過去了。

沒什麼是過不去的。


Wednesday, October 2, 2013

他愛我我不愛自己──《愛情酒店》

畢業之後已經有好一段日子沒好好看完一整本書。工作時段與通勤時間是原因之一,但我想自己無法靜下來好好讀些什麼或寫些什麼才是更大的原因。說不出個所以然,每日晚上九點或十點半下班,坐個捷運公車回到山上的住處,放個空瀏覽個網頁洗個澡,不知不覺就已夜半兩三點,又該睡了。

覺得很疲憊,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放空聽音樂睡覺,卻又覺得不讀書不寫字不看看電影不行。

是的,不可以。我不能放任自己這樣無所事事下去。我必須寫字。

這不單單是因為大學老師對於我的期盼,也因為我必須藉由書寫去感受自己的存在,讓自己好好活著。旁人看來大概會很困惑,我是個有固定工作(甚至工作內容是自己喜愛的)領固定薪水不愁吃穿的人,這樣還不算好好活著嗎?是沒錯,但是對我而言這僅是好好生活而已。活著這件事包含了太多太多超出生活之外的零碎,那些悲歡苦痛弄疼了我,無論輕重,使我無法忽視。

而書寫,我已經荒廢好一時日。為了重拾這項能力,我必須充實自己的內心與腦袋。為此,我從讀書看電影寫隻字片語開始。

《愛情酒店》是我近期讀完最讓自己感到沉重的小說(其實也只看了一兩本書)。這樣的沉重相當熟悉,是我迷戀又懼怕的文字。

我突然想起你,漫長假期裡寫出來的小說總是有角色死亡的你。在讀完這部小說之後,我似乎突然可以理解小說與死亡之間彷彿緊密卻又疏遠的那關係,但我無法確切地說出來,也許是因為我還沒有理解。

就好像,這樣深刻地彷彿一定要見血見肉一定會有巨大地疼痛一定要哭天喊地一定彼此傷害的情節,必須要有死亡來做總結,否則無法結束。因為是如此深刻如此血淋淋啊,這麼無法承受的愛或人生,我們若不以死作結,我們該如何讓它結束?唯有死亡才鎮壓的住這樣的深刻。

那似乎是遠方傳來的聲音而不是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我對著鏡子喃喃自語,彷彿要確定什麼似地一再重複同一個句子,經常,我可以維持這樣的動作幾個小時,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用意,是否為了特殊目的,我不自覺會變成這樣,看見鏡中的自己,那是張我無法接受的臉孔,不敢相信如果別人看到的我就是這個樣子為何還會有人愛我,時常要黑豹描述他看到的我是什麼樣子,黑豹總是微笑著,用他的吻而不是言語來回答我,當然黑豹是不善言詞的,一定是因為他的視力不好,大概是有老花眼吧!不然怎麼會把我當成寶貝那樣寵愛著呢?不要胡思亂想了你很可愛啊!他總是這樣說,那個被說很可愛的我時常對著鏡子嘆氣,若愛人的眼睛是一面魔鏡,魔鏡啊魔鏡請告訴我,如何才能讓自己跟鏡子裡的那個女孩達成共識,結為一體。

黑豹愛我我不愛自己。(p.18)

對我而言,這部小說的關鍵字句就是:我不愛自己。

通篇小說就圍繞著這句話語打轉,所有的一切都由這句話而起由這句話結束。黑豹不懂為什麼寶兒不愛自己,寶兒自己也不懂為什麼就是無法好好愛自己。我也不懂。因為我也不愛自己。

但什麼又是愛呢?愛自己到底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我並非意會到自己討厭自己啊。我想若是你,你大約會告訴我,但你沒有喜歡自己。

雖然不討厭,但並非意味著喜歡。這兩者是無法畫上等號的。討厭、不討厭、喜歡(愛),不討厭像是討厭與喜歡這兩者極端之間的灰色地帶,而我一直以來都在此打轉。

這是我逃避的方式。

某方面來說,我和寶兒是相像的。我們都企圖藉由他人對自己的在意或愛的程度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我們也是能被愛的,於是再去愛別人。

我們從他人的眼裡去看見自己,然後試圖去愛自己。

然而我並非是寶兒。我永遠都不會是她,她如此龐大的記憶毀損傷口愛慾痛苦,是我永遠都不會到達的程度。只不過,為什麼我要那麼不快樂?

我到底渴求的是什麼?

一定非得要異性的愛戀才能得到溫暖愉悅慰藉嗎?若只是渴求愛,那麼家人愛我朋友也愛我,我到底還奢求什麼?我知道,但內心就是有個聲音嚷著說,我要的並不是這個。有種慰藉是家人無法給的朋友也無法給予的,沒錯,肉體的慰藉,但不單純只是要性,我要的不單單只是這個,應該說藉由性愛我得到想要的。於是,我才會一再重蹈覆轍,陷入那樣的關係裡。

我貪戀的就是被需要被佔有,那人的眼裡只會有我的倒影,即使那樣的時光不長也沒關係。我渴望成為某人的唯一。而在床上那人眼裡便只會有我的存在,他會好好地聽我說話,會好好地擁抱我吻我撫慰我,他的眼底只會有我。即使我知道下了床我可能就什麼都不是。

或許最終我想要的就是愛。因為得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

我能夠理解寶兒,雖然原因不盡相同,但從此誘發出的那些疼痛困惑慌亂傷感憤怒我都能夠感同身受。

而我努力不讓那些去影響生活。

生活並沒有那麼糟糕,甚至是好的,我必須確切認知這點並維持下去。

因為我說了,我不是寶兒。那不會是我的結局。


Thursday, September 26, 2013

那道看似透明、實則牢固的牆──《玻璃之鎚》

因為日劇《上鎖的房間》我才借了這本小說回來看。果不其然日劇在情節鋪排上將小說情節更動或刪減甚多,但我並沒有對日劇失望或什麼的,反而當作兩部不同的作品看待。

由於看過日劇,便習慣在閱讀的時候把劇中人物給帶進腦海想像畫面。我喜歡榎本,不過大野智在劇中實在太過生硬(據說是劇組要求),在小說中的榎本反倒有人情味許多。然而,當我讀完小說,思緒卻一直在椎名章的章節打轉。小說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以純子與榎本他們那方作為主線去偵查案件,關於清潔工人椎名只淡淡帶過,甚至連名字也未提及。第二部分便以椎名作為主線,從他家中發生巨大變動開始敘述,如何假造身分,如何躲避黑道追殺等等。其中對椎名內心的描述甚多,是我覺得小說勝於日劇的部分。但也無可奈何,畢竟電視劇一集撥出的時間不長,若又將時間全花在這種看似灰暗冗長的內心獨白,觀眾絕對會受不了而轉台吧。

早就知道結局會如何,我便花心思在椎名的心理變化上。其中我特別在意的是椎名認為自己與所嚮往的世界之間隔著透明之牆的部分。

「過往的人生、所有的一切,只能當作是哪裡出了差錯。總認為,自己應該屬於另外一個更適合自己的世界才對。不管情況變得多麼絕望,阿章都能忍受。只不過,最後的結果,卻體認到現實不容分辯,自己和嚮往的那個世界,之間其實隔著一道看似透明、實則牢固的牆。」(p.284)

椎名所生長的環境的確是再悲慘不過,不是普通人會遇上的。但我並不想探討從此延伸下去關於正義是非的問題,我只是純粹在意椎名的「嚮往」而已。這樣的情感是每個人都具備的,我們總是嚮往自己沒有的、看似更加美好的。雖然因不曾擁有過,便無法確認是否真的如此美好,卻也因為如此,我們才嚮往。畢竟,得不到的看起來總是那麼美好不是嗎。

如何不過度嚮往,而滿足於自己擁有的(應該說是真心愛著自己所擁有的),一直都是我的課題。為什麼要去羨慕他人呢?你並不悲慘啊。是的,我不是椎名,我也不是不滿足於現狀,反之我滿喜愛現在的生活。

我只是想要更好。如果能夠。

那種更好不是建立於物質,而是心理。現下我仍無法具體地完整地說明自己到底渴望什麼,只能說不會是現在這樣。我也渴望打破那道透明的玻璃之牆,渴望成為另外那個世界裡的人。

但那個世界又是什麼樣子呢。

Sunday, February 3, 2013

Who am I?──《薇若妮卡想不開》

「而我們所有人,總有一些地方,是瘋的。」(p.66)

我總是不斷問自己,「真正的我」是什麼模樣?我是否不曾做過真正的自己?我是否一直扮演著他人眼中所必須那樣的自己?為了依賴他人,我持續告訴自己什麼是可以做的而什麼不能做,時常壓抑、阻止那些念頭情感,久而久之,也許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麼樣子了。只不過,每個人都是與眾不同的,為什麼我們被一再制約,一再受限呢?

到底何謂瘋?
不同於常理。
那麼常理又是什麼呢?

我喜歡小說中,曾為律師的馬莉與伊格醫生的那段對話,關於馬莉是否治癒。伊格醫生對馬莉說:「妳是一個和別人不同的人,但是妳卻要和別人一樣。在我的眼中,這才是一種嚴重的病。」

總是過度在意他人的眼光,總擔憂成為他人眼中的異類,但這很矛盾不是嗎。因為人本來就是不同的個體啊。(他人之於自身,本為異。)

也許,我應該要好好的傾聽心裡的聲音,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希望成為什麼,善待自己,有勇氣一點。其實,雷同以上的話語已不斷出現在本子中好多次。不是早該明白了嗎?

Sunday, August 5, 2012

愛是最美的瘋狂,最哀傷的崩毀──《巴黎野玫瑰》

Love is watching someone die. (What Sarah Said by Death Cab For Cutie)

在圖書館的書架上偶遇這本小說,我知道它是我一直在找的。記得自己很想看一部電影,片名似乎是小說的原名:37.2 Le Matin;記得那是一部很瘋狂的電影,記得會知道這部電影是因為某本小說;直到讀完小說,直到剛剛,我才想起(如果沒錯)是陳雪的《附魔者》讓自己得知這部電影。當然,這本小說即為原著。

慢慢想起陳雪書寫的那些片段,與《巴黎野玫瑰》的內容相互交錯,是的,我當時好奇的,就是貝蒂那股使自己瘋狂的濃郁的愛。閱讀的時候,我不斷在心中謾罵貝蒂是個神經病瘋子不可理喻,如文中那些不理解她的人們;但同時我也知道貝蒂只是想要那些自己要的,她只是極端了點,因為她無法接受自己想要的都要不到。

難道你不明白,我的人生只會跟我作對?我很快就明白我不配得到任何東西。(p.283)

我寧可相信人性本善,然而我也深信每個人都有一塊陰鬱且瘋狂的部分,一定會有,只是大或小,只是要不要將它藏得好好地而已。貝蒂是再普通不過的那種女孩,戀愛,想要與那人永遠在一起,因那人感到驕傲,想要一起過美好的生活……,如果僅只於此,她就是大家眼中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可是她同時擁有普通女孩絕對沒有的義無反顧,這裡的義無反顧超過你的想像,甚至到達所謂瘋狂的境界;大家都說貝蒂瘋了,徹底的瘋,只是沒有人知道,愈瘋狂,其本質往往愈純粹。


她只想要愛。(「我想跟你說,跟你在一起很開心。如果可以,我想要我們一直在一起……」p.18)為什麼全世界都要與她作對?


表面上來看,這部小說是悲劇的,然而我想幸好男主角很愛貝蒂,幸好他至始至終,都不曾拋棄過貝蒂。他們都一樣傻,一樣瘋狂,因為相愛。我不知道要多濃郁的愛才能使人如此義無反顧,如此不離不棄,如此勇敢;這也許是我永遠都無法成為的,卻是自己渴望也同時恐懼的。


貝蒂好美,美的不適合這世界。


這次沒有哭,就算看到男主角潛入醫院,用枕頭悶死自己最心愛的貝蒂時也沒鼻酸。他說:「妳跟我,就像手心跟手背。這可不是隨隨便便說變就會變的。」(p.345)我們可以這樣深愛一個人嗎?愛他的好他的壞他的瘋狂他的崩壞,我們可以即使懼怕也不離不棄嗎?


我們可以嗎?抑或這只會存在於哀傷的童話?


每個人心中都存在著一個貝蒂,大多數時候,我們選擇扼殺掉她。


(書寫的時候,我不斷聽What Sarah Said。還是非常喜歡那句歌詞:愛是看著某人死去。親愛的貝蒂,妳知道他愛妳,非常非常愛妳。對吧。)











Wednesday, July 11, 2012

Pure──《山楂樹之戀》

「你可能還沒有愛過,所以你不相信這世界上有永遠的愛情。等你愛上誰了,你就知道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你寧可死,也不會對她出爾反爾的。」(p.156)

pure,形容詞,純粹的、純淨的。當我讀完,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英文單字。如書案所言:「這絕對是史上最純淨的愛情故事!」若非絕對,也非常接近。

在課堂上或文本或電影中,對於所謂的七零年代或文革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以致閱讀起來腦袋中的畫面很實。我不是很喜歡染上歷史題材的小說,對於那樣的歷史政治,我總感到枯燥乏味,於是在一些段落我仍是匆匆讀過,也不會太影響情節解讀。重點不在於歷史背景,而是靜秋與老三之間的愛情。不過,也就是因為在那樣的環境下,他們的戀情才那麼的純那麼的粹,那麼地使人動容。

我是一個感性過剩的人。悲劇肯定哭得唏哩嘩啦,即使早已預料到結局。如同電影One Day,我早早就猜到安海瑟薇會被車撞死(在她騎腳踏車穿越大街小巷的開頭就有點不安的感覺),然而當她被車撞飛那一剎那,我還是哭了。我知道老三沒有欺騙靜秋,知道傻傻的靜秋終將要奔去醫院見老三最後一面,我知道,卻還是在看到靜秋一味對老三呼喊她自己的名字(因為他曾說過,即使他的一隻腳踏進墳墓了,聽到她的名字,他也會拔回腳來看看她)的時候,愣愣地掉眼淚了。

這是一個發生在七零年代的平淡愛情故事,一切的一切就如同會在街尾巷內聽見的小故事一樣,平平淡淡卻刻骨銘心。我想我們也許再也遇不到像老三這般純粹去愛的人,若有那是天大的福氣;可是我們要知道,帶著老三影子在身上的人我們總會碰見的。

總要碰見的。

老掉牙劇情氾濫情歌,之所以老掉牙之所以氾濫,全是因為我們老是因此而感動不已。全是因為,那就是最容易觸動我們心裡最柔軟的部分。

「我不能等你一年零一個月了,我也不能等你到二十五歲了,但是我會等你一輩子。」(p.343)

要怎麼去愛著這樣深深愛著我的你?那就是要好的活下去,像你等我那般等你。





建議搭配:Mono - Pure as Snow (Trails of the Winter Storm)

Monday, July 9, 2012

穿過鏡子──《人造衛星情人》

「我留在這邊。但另一個我,或一半的我,卻移到那邊去了。帶著我的黑髮、我的性欲、生理、排卵,還有或許連我生的意志之類的東西一起去了。而留下來的一半,就是在這裡的我。我一直繼續這樣覺得。在瑞士一個小村子的觀光纜車裡,由於某種原因,我這個人決定性地被撕裂成兩半。那或許是類似某種交易也不一定噢。不過,並不是被奪走了什麼。那應該還好好的在那邊。我知道。我們只是被一片鏡子分隔開了而已。但那一片玻璃的間隔,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超越過去。永遠不能。」(p.198)

讀完之後,我想到許多零碎的東西。最主要是從小說中小堇他們提到的「這一邊、那一邊」的論點聯想而來。

我原以為,阿嬤阿公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他們「壞掉了」。這種壞掉,無從預測,不得知確切原因,畢竟最確切的原因只有壞掉的人自己知道,而他們被認為壞掉了,就不會有人相信他們宣稱的原因。像謊言像虛構,因為過於誇張,感覺不可能發生;有時候支支吾吾,一句話也說不清,直流口水;更多時候連一個字也不願說,讓沉默狠狠地壓在周遭的空氣中。

你見過那樣的雙眼嗎?沾滿眼屎,眼白混濁如死魚眼,完完全全的無神,直望著遠方,彷彿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你叫喚他,幾乎是得不到任何回應,即使他轉頭看你,你也感受不到他在看你。

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明明寒假的時候他們都還好好的,怎麼幾個月過去就變成這樣?

我以為他們是壞掉了,然而在讀了小說之後,我想阿公他們只是去「那一邊」了。那個喜愛看電視的阿公,喜愛吃甜的阿嬤,還很有精神的他們,都去「那一邊」了。留在「這一邊」的他們,還是他們,卻已經不完整了。也許,只剩殘缺的靈魂住在軀殼。

是不是隨著時光流逝,有很多的自己也走去「那一邊」了呢。不是不見了,而是被鏡子隔絕開了,我們看的見彼此,卻無法越過。

小說裡,妙妙跟小堇說,她不知道哪一個自己才是真的自己。那樣的迷惘慌亂我也感受過,應該說一直都在感受。

覺得似乎很多的自己都被捨棄了,僅存下來的自己,是不是真的自己?還是是他人所想要的自己?似乎很不會去傾聽自己最真實的感受,或是忽略自己真的想要的,為了順應生活。當然這也許只是藉口。不過,L跟我說過:「我們不可能知道他人喜歡的是什麼模樣。重要的是要喜歡自己在他人面前的樣子,而不是喜歡他人所喜歡的你的樣子。


於是,我在練習,練習喜歡自己在他人面前的樣子。那樣子,就是我認為自己真實的樣子。


小堇說,避免衝突就作夢,在夢裡沒有現實虛構之分,然而夢總會醒。現實會咬人。之前我也奢求睡眠,認為在夢裡不需要在乎處理外在的一切事物,多輕鬆。醒來之後卻更加難受。如今,我也祈求睡眠,願在醒來之後能擁有新的情緒。

有一陣子,被強迫著去思索真實的自己該是什麼模樣,也被迫著去面對那個自己逃避許久的什麼。結果還是什麼都沒看到。我只是告訴自己,不可以忽視那個存在而已。逃避也是一種活著的方式,我只要讓自己不再忽視就好。

我必須知道自己擁有那樣一個什麼,讓自己不願去面對的什麼。因為那就是我。

那是我。

Tuesday, November 29, 2011

我(們)的少女──《我是許涼涼》

其實都好,沒有什麼差別,沒人會為你一擲千金,沒人會挽救你的生命如海洋泡沫被巨石及成碎片般的命運。我沒有未來,但此刻有人陪伴。(p.41)

斷斷續續地閱讀,終於在近一個月的時日內讀完,但讀得必定不完整,卻想先多少寫下隻字片語。

我覺得很可怕,因為我彷彿從中讀到自己的碎片,那些自己不敢/不願去面對的面向,在小說中以一種殘酷、直接的姿態呈現出來;同時,也感到一種破碎的溫暖──是種自以為的感同身受吧。

「我」說男人總想改造自己的女朋友,還說「因為我好而愛我的,是男朋友。因為我是我而愛我的,是哥哥。」(p.249);另一個「我」說「原來人因為害怕孤單到可以沒有尊嚴的程度」;還有一個「我」不願情人離去的淚水與挽留姿態……這一切皆讓我不知所措,心裡有某部分悄悄崩壞了。

我會覺得妳很可憐啊。他也曾這麼說過。

是為了什麼而執著?卻又執著得不夠。愛嗎?還是孤單?無論是什麼,都讓自己因此弄得很不堪。

大家都說必須先愛自己,別人才會愛你。然而要如何確認自己已經愛著自己呢?以「被愛」嗎?如果認為自己好愛自己了,卻依然不被愛要怎麼辦?我們怎麼可以斷定呢?因為多數人如此,於是成了定論。

沒有人想成為少數人,那沒有意義。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拷貝他人的生活剪影、習慣、外型、心理;那個「他人」並不特別,反而氾濫,隨處可見,但總自命不凡。

其實當自己以文字凌亂地表達什麼的時候,(我的)少女便坐在一旁,笑瞇瞇地見證一切──看一個注定為少女的少女,如何努力想成為「他人」而跌倒而悲痛。

嗨,原來妳心裡也有少女嗎?
噢,我忘了我們不該認出彼此甚至打招呼。

Thursday, November 17, 2011

因為,我們想愛──二讀《男身》

結束,比開始更需要力量。(p.105)

這是一部關於同性戀的小說,然而當我二讀的時候,是將自身的情緒情感投射在裏頭的。無論是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愛的本質不是都一樣的嗎?只是,桂和他們的愛是如此地不容易。

跟著桂和,我從他與明婷/阿默/夏生/倪生/哲生他們的愛戀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那些卑微不安傷害。桂和與明婷的青春,愛就像未綻放便被強摘下的花;我替桂和不得已的冷漠與明婷的卑微感到哀傷。

「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一回,我看著他送來的三明治和奶茶,頹然地對他說。早晨慘白的陽光映在他的眉間,像一朵憂鬱的雲。
「不要早餐,還是不要我了?」明婷,一字一句地問我。
「都,不要了。」我咬一咬唇,狠心地說。(p.44)

攤開那些幽微的心事,每一個人都一樣。愛可以有很多種模樣,愛誰都無所謂,重點是愛著,並交付給對方自己的真心。我還是會想念他,且不斷憶起在一起的片段,但是心真的不痛。我想那段時光我是真的喜歡過,而我們並未給予承諾,或許因為如此我才老是感到不踏實吧。夏生沒有給桂和承諾,他認為承諾不能證明什麼,只能擁有當下。我也不敢隨意給出承諾,因為當承諾無法兌現的時候就會轉變為傷害,可是卻很矛盾地想要對方的承諾。很多道理我們都明白,只是不願去實踐;我們都瞭解現實的殘酷面,只是童話總讓人迷戀。我是企圖在桂和或是其他人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的,因為若不這樣,也許會很痛,心臟。或是說找尋一種支持,讓我知道並不是只有自己會這樣,進而相濡以沫?真是瘋了。

「即使會痛會難過,還是想愛。」自我知道愛這情感以後,已經寫下無數次這段話。還是很怕受傷很怕哀傷,但,愛的甜蜜卻怎麼也無法放棄追求。而且,我是害怕寂寞的。所以,傷害憂傷痛苦什麼的,必然要承受。桂和說過的啊:

我們想愛,我們就別無選擇。(p.134)

Thursday, October 13, 2011

你們,都不懂的──《東霓》

「你看我三嬸,多好的女人,我知道別人都羨慕我們家有一個這樣的三嬸,可是你願意做她嗎?我知道你不行,我也不行,你我都是那種,都是那種要欠別人的人,不是三嬸那樣被人欠的女人。所以,還是做自己吧,各人有各人生來要做的事情,沒有辦法的。」
(p.177-p.178)

接在《蓮花》後面看《東霓》,一開始突然找不到當初面對東霓他們時的感受,覺得陌生;幸好愈讀愈找回最初我熟悉的東霓。

沒有誰能夠完完全全的懂得另一個人,沒有誰能夠。但我卻渴望有人能懂東霓,她是最脆弱的女人。愈是脆弱愈懂得偽裝,自以為這樣就能夠保護自己卻更容易受到傷害──旁人是看不出來的。是,東霓是自私是無藥可救是瘋子,可她要的如此簡單,只是要不到。為什麼她就是要不到?亦或要不得?她比誰都還需要關愛,她太害怕失去於是總貶低自己,她從未得到以至於得到的時候她沒辦法不去懷疑會不會馬上失去。如同東霓對江薏說的,他們都是那種要欠別人的人,東霓不完美,甚至是壞的,她知道,她從容接受,除了接受也無第二選項。

當西決對著東霓說她是個瘋子時,我也感覺自己的心像東霓那樣的冷了。我知道西決沒有錯,他想的與一般人的觀點一樣,但我就是不能接受;南音冷杉三嬸三叔東霓的爸媽……誰都可以不懂東霓可以拋棄東霓,就是西決不行。

我真的以為,不管我對你做了什麼,你都會原諒我的。(p.296)

我也這麼以為的。不過那或許是因為我沒遇過像東霓這樣的人,當我遇上了或許我也沒辦法有現在這樣的感受。然而,東霓就不值得被愛嗎?我相信她值得。即使她在旁人眼裡再壞再糟糕再無藥可救,那也只是因為他們沒看見另一面的東霓。我看到所以我明白的,東霓就是太脆弱了,像玫瑰,需要刺來保護自己;最脆弱的人也最堅強。


都說飛蛾是自己找死,可是我根本就不覺得它們活過。因為它們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光的時候,就已經很鎮定,鎮定得不像有七情六慾的生命,而像是魂靈。(p.156)

鄭東霓,你說的對,我們都不懂的。沒有誰能夠真正懂你,興許連你自己也不是那麼懂自己。但我喜歡你,我欣羨你,從你身上我找到那些我不敢/不能要的。

封面寫得真好,那就是鄭東霓啊!

我想要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愛。你們以為我瘋了,我沒有。我只是要不到。老天,別怪我,搶來的也好。

Monday, October 10, 2011

帶著傷口存在──《蓮花》

不。我的一生從未做到在俗世的幸福面前可以理所當然,雖然我也會嚮往。但我知道它們不是我在尋找的最終的東西。我這一生,落魄動蕩的生活,就像早春開的花。其他的花都還緊緊地含著苞,它就蹦的一聲開了,令人驚跳。注定要獨自度過最寒冷寂寥的時光。等其他的花熱烈地開放,我也要謝了。結出果實。這是我的方式。
(p.249-p.250)

這段句子是我第一次讀到的《蓮花》。說起來要感謝那個與我以文字交談的男孩,我們從未見過面,卻能以文字交談交心。

人的一生就是在找尋想要需要得到失去中度過的,我們想要的很多但未必和需要的相同,我們最想要的也未必適合自己。

也許是內河的性格太強烈,以至於闔上書後我仍對她的印象最深,也或許,是內河的性格深深吸引著我。像吸引著善生一樣。內河知道自己要什麼也想盡辦法去獲得,儘管方式太過激烈讓他人讓社會無法接受,她只是比起他人更能為自己去做些什麼。要與人相處首先得不得太自私至少不得去妨礙他人,連自由也是有條件的自由;說一個人任性妄為,也只因為我們無法掌控那人;要安穩地活著,說不定理性必須比感性來的多,內河只是感性遠遠多過於理性,沒有所謂的好或壞。最後,她的離開雖讓我小小的訝異,但再回去讀那段句子便知道內河只是應了自己當初對善生說過的話,在其他花熱烈開放時她也要謝了。

她說,善生,我追尋感情。我渴望得到感情。想用自己的方式對待這個世界。(p.94)

善生,理性與感性各半的男人。比起內河,他的理性總是壓過感性,除了遇上內河。內河是引誘他的妖精,也是唯一跟他站在同個地方的人。那是一種相當特別的關係,如慶昭所說,那種關係遠遠超出這世間的任何一種關係。他沒有辦法去愛誰,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傷口,他不愛自己。不愛自己那要怎麼去愛別人?

善生與內河如此相像,卻不屬於同一個世界,注定奔向各自的方向。

寫作者,慶昭。不知道為什麼這次閱讀對她的印象並不深,但她依然是個個性鮮明的女人。慶昭說過:很多人都不寫作,他們只是放棄了一種深入自己內心的可能性,也許他們覺得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不用對此發出疑問。寫作與此相反。它始終要帶著疑問和對抗進行。(p.180)我寫作是為了記錄,為了可以放心遺忘。我沒有想過自己的文字可以帶給他人什麼樣的影響甚至救贖,我只是為了自己寫,也因為自己而不寫。

慶昭是個旁觀者,也身處其中。她看著/陪著善生結束一段(沒有她的)回憶,不干涉,不安慰,只傾聽。她也有屬於自己的苦痛,因此她留於異地,才與善生巧遇。

傷口是會痊癒的,但仍舊會留下痕跡。時時提醒著我們。一切都會過去,當下的悲喜苦樂不再,只是不斷地會被提起然後遺忘然後憶起,無限循環。

「人若太執著,依舊是對內對外的一種傷害。惟獨不能輕易原諒的,是對世間的妥協。但人或許應該對命運妥協。」(p.09)安妮寶貝在序中如此寫道。這是一部主角們如何對自身命運妥協的小說。她說。

也許,我們真該對命運妥協。但非毫不抵抗,毫無作為。


Wednesday, August 3, 2011

下著靜靜的雨的夜晚──《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人類在某些情況下是:只要這個人存在,就足以對某人造成傷害。(p.34)

沙漠在這本小說裡或許是極其重要的一個關鍵詞或者意象,但當我二讀這本書時,我腦袋裡時常想到的卻是有著河流的森林和下著雨的夜晚。阿始陪著島本灑她女兒骨灰的那條河,樹葉都落盡,只聽得見烏鴉叫聲和水流聲的森林,讀著那段時我想像著那畫面。我想自己一定是因為讀完《挪威的森林》的後遺症:怎麼讀村上的小說總會聯想到森林。不過,這兩本小說中的主角們真的都喜歡在森林裡散步。

說實在的,我只記得最初讀完這本小說我是相當不知所措的,因為裏頭的性愛描寫。我沒記錯我是在國中時期開始讀村上春樹的小說,而這是第一本。對當時的我而言,村上的鮮明的性愛描寫是多麼不可思議;那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年紀,我甚至不想讓人知道我讀了村上的小說,害怕他們讀到其中性愛的描寫會以為我什麼。當然,現在並不會這麼思考了,讀村上的書反倒是一種象徵,但我也不是因為那種象徵而讀的。村上的文字有種我從以前就說不出來的感覺,他的書寫模式不像以往我讀過的小說一樣,當然駱以軍的書寫方式也讓我有說不出來的感受,但他們兩人是完全不同的,對我來說。

「有形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消失。可是某些種類的想法卻永遠會留下來。」(p.119)

小說的最後,島本消失了,阿始也意外見到「已消失」的泉。傷害別人傷害自己、擁有缺憾、逃避什麼被什麼追趕、任性沒有價值感,這樣的阿始說:從明天開始吧!我希望從一個完整全新的一天開始,好好的開始。我們總得相信明天是美好的,一切都能重新開始,昨天不會來到明天,睡一覺之後,隔天又是全新的一天。不會有哪天是跟哪天完全相同的。我們必須這麼相信,我們能夠重新開始,只要活著。

只要活著。





(讀後建議搭配Mogwai的專輯:Rock Action)

Saturday, July 30, 2011

像迷宮般的地方──《挪威的森林》

能夠愛別人是一件很棒的事,而且只要那愛情是誠實的話誰都不會被遺棄在迷宮中的。請你要有自信。(p.347)

玲子姊曾這麼在信裡面告訴渡邊,在渡邊發現自己喜歡著綠的時候。

這是我第二次看小說,距離上次看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這次讀完,我非常喜歡小林綠。很喜歡她。綠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她身上的某些特質吸引著我,隨著渡邊的眼光,我看到的綠是那樣單純自私敢愛。

「嘿,我是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女孩子噢。」綠把臉頰緊緊貼著我的脖子說。「而且我讓你擁抱,向你告白說我喜歡你喲。如果你叫我做這個,我什麼都可以做噢。雖然我有些方面多少有點亂七八糟,不過却是誠實的好孩子,工作勤快,臉長得也滿可愛,乳房形狀美好,做菜好吃,父親的遺產還存了信託基金,你不覺得是大拍賣嗎?如果你不要的話,我很快就會到別的地方去喲。」(p.339)

比起跟直子玲子姊永澤或其他人,我更喜歡看渡邊跟綠的相處和對話。很可愛喔。說真的,每當我看著渡邊跟綠的對話我都覺得很可愛,像是在森林裡遇見兔子小熊那種小動物一樣喔。

我們都置身在森林裡,走著走著會碰到其他人,交談相處然後分離,再走再走,又碰到不同的人或是又相遇同一個人,也許突然起大霧,在霧散去之後卻猛然看見你熟識的人吊死在樹上。讀著《挪威的森林》就是這樣的感覺,彷彿走進有渡邊他們存在的森林裡,然而,當所有都結束之後走出森林,卻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森林就像是迷宮般的地方啊。